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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到了办公室。窗台上的几盆绿植,蒋笑笑打理得很精心,在春日的晨光里舒展着叶子。
我泡了杯茶,刚翻开昨天的会议纪要,梁满仓县长就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。他脸色比刚出院时候好看一些,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。
“李书记,来得早啊。”梁满仓在我对面坐下,把笔记本摊开,“正好,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,是关于砖窑总厂那边的。”
“满仓县长,坐。砖窑厂又怎么了?”我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。
梁满仓道:“还是老问题。建筑市场这几年眼看着在起来,各乡镇都在搞建设,按理说砖瓦是紧俏货,不愁卖。可咱们这个砖窑总厂,硬是能在这种行情下维持亏损,也是‘本事’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:“我跟经委的同志侧面了解过,也找几个同志聊过。问题很复杂,但根子就一个:针扎不进,水泼不进。从厂长王铁军往下,整个班子,包括下面几个分厂、销售科长,铁板一块。采购原料的渠道固定,价格偏高;销售出去的砖瓦,欠账不少。这一进一出,利润就没了。工人工资能拖着就拖着,可王铁军他们几个,日子过得挺滋润。年前就想派工作组进去,阻力太大。王铁军那个人,你也知道,已经快没有领导干部的样子,感觉啊就像是在社会上混的,手底下有一帮人,跟个社会大哥一样。”
我静静听着。砖窑总厂的事,我心里有数,只是还没顾上。
王铁军这个人,是曹河地面上的一块顽石,总觉得谁也不敢动他。
现在的主要精力在棉纺厂和酒厂,以前动他,担心同时动三个厂牵扯面太广,而且没有确凿证据,容易打草惊蛇,甚至引发群体事件。但不动,这么个大窟窿摆在县里,看着堵心。
“这次考察是安排了砖窑厂吧?”
梁满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:“邓文东部长跟我通过气,选的同志是城关镇的副镇长,三十五岁,表现不错,基层经验丰富,也有股闯劲,原则性比较强。组织部建议,可以安排到砖窑总厂担任党支部书记,同时兼任第一副厂长,毕竟一下任一把手,我和文东都担心,太突然影响生产。”
“砖窑总厂也是十家大型企业之一了,书记兼副厂长?”我沉吟了一下,“王铁军是厂长兼副书记,这么安排,党政分开。
我说道:“相互制衡的意味就很明显了,新人能压得住吗?”
“压不压得住,总得试试。”梁满仓目光沉稳,“王铁军再横,也是组织任命的干部。这次新安排的同志代表县委进去,是加强党的领导,也是给他王铁军上个紧箍咒。至少采购、销售这些关键环节,他想一手遮天,就没那么容易。就算不能立刻扭亏为盈,能看住家,减少流失,也是胜利。等时机成熟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我们都懂。等时机成熟,等棉纺厂那边的事情理出个头绪,或许就是动砖窑厂的时候。
“我同意这个安排。”我点点头,“国企是国家的国企,是全体工人的国企,不是哪一个人、哪一个小团体的私产。现在有些企业的领导同志,思想出现了偏差,把企业当成了自己的‘一亩三分地’,搞独立王国,搞家天下,这是绝对不允许的。派年轻干部进去,就是要注入新鲜血液。你告诉文东部长,尽快安排新任的同志到位,到任之前吧,我和这十位同志谈一次话,县委是他的后盾。”
“好,我一会儿就跟文东说。”梁满仓合上笔记本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今天要去棉纺厂?”
“嗯,去看看。市里调查组撤了,厂里人心不稳,得去露个面,稳定一下军心。顺便也实地再了解了解情况。”我站起身,“满仓县长,跟我一起去?还有连群书记,东方县长,也叫上孟伟江。咱们几个走一趟,也算给厂里吃颗定心丸。”
“行,是得去给工人鼓鼓劲。”梁满仓也站起来。
上午九点多,两辆桑塔纳开进了曹河县棉纺厂。
虽然是春暖花开,但厂区里显得有些萧条,高大的厂房沉默地矗立着,只有几个车间隐约传来机器声,远不如往日喧闹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棉絮味道。
厂长马广德已经被免职,调到“企业改革办公室”去了,虽然正式文件还没下,但他已经不怎么来厂里。
出面接待我们的是副厂长杨卫革,还有厂工会主席周平。杨卫革五十二三岁,个子不高,戴副眼镜,看起来挺斯文,眼神里总带着点精明。
周平五十出头,身材敦实,皮肤黝黑,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一看就是从工人堆里干上来的。
“李书记,梁县长,各位领导,欢迎来厂里指导工作。”杨卫革脸上堆着笑,把我们往会议室引。周平话不多,只是憨厚地笑着点头。
会议室不大,桌椅都有些旧了。落座后,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先开口,他是驻厂工作组的组长:“李书记,梁县长,连群书记,我简单汇报一下工作组进驻以来,特别是近期厂里的情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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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东方的汇报很官方,也很“正确”。无非是工作组如何深入调研,如何加强监管,如何稳定职工情绪,如何初步遏制了亏损扩大的势头等等。最后他强调:“虽然马广德同志因个人原因暂时离开厂长岗位,但厂领导班子其他成员是稳定的,中层骨干是可靠的,广大职工盼发展的心是迫切的。目前,生产秩序基本正常,销售渠道正在努力恢复,资金紧张状况有所缓解。下一步,工作组将继续……”
我听着,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。这些话,听听也就罢了。关键问题,他一个没提。棉纺厂的核心症结,一是成本,二是销售。成本为什么高?销售为什么难?他没说,或者说,不敢深说。
等苗东方说完,我看向杨卫革:“杨厂长,你是分管生产的,说说看,现在厂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最急需县委县政府解决什么?”
杨卫革推了推眼镜,斟酌着词句:“李书记,困难……确实不少。主要是两方面,一是流动资金太紧张,原料采购跟不上,有些订单不敢接;二是市场打不开,咱们的产品档次不高,价格上没优势,国营老渠道在萎缩,新的市场又进不去。工人们工资这个月还没有完全找够啊,情绪有些不稳,但我们都在做工作。”
“原料采购,主要是棉花吧?从哪里采购?什么流程?”我像是不经意地问。
“主要是从咱们省内的几个产棉区,渠道嘛,以前都是通过县棉麻公司统一调配,现在计划和市场结合,一部分还是走棉麻公司,另一部分厂里自己也能找点货源。不过大头还是在棉麻公司那边,他们渠道稳定,质量有保证。”杨卫革回答得很流畅。
“棉花运过来,是什么包装?怎么验收?”我继续问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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