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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七八点钟,方云英从公楼出来,脸色阴沉,彭树德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,这个时候,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下。
冲司机摆了摆手,语气冷硬又急促:“别回家属院,直接去县机械厂!”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职工,也是方家本家的一个远亲,跟着方云英好几年,最懂她的脾气,见她眉眼间满是戾气,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,连忙点头。发动那辆桑塔纳,油门踩得稍重,朝着机械厂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90年代的曹河县城,路灯还是昏黄的灯泡,路边的梧桐树枝桠伸得老长,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偶尔有几辆二八自行车驶过,车铃“叮铃铃”响,划破夜里的安静,却压不住车厢里的沉闷。
桑塔纳很快停在了机械厂大门口,大门旁的保安室亮着一盏小灯,保安见是方云英的车,连忙起身开门,恭敬地喊了声“方县长”。
方云英担任常务副县长时间不短,机械厂的老职工对方云英很熟悉,虽然已经退了二线,但是大家还是习惯称她一声“方县长”,仿佛时光从未流逝。她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,厂区空旷寂静,唯有远处锅炉房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。厂房侧墙剥落的标语还依稀可辨: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,红漆褪成浅褐。
方云英没应声,拎着手里的小巧皮包,身姿挺拔地推门下了车,哪怕满脸怒气,也难掩骨子里的优雅气质,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领导干部。
她径直走进机械厂,厂区里静悄悄的,大部分车间都已经停工,只有办公楼和远处的宾馆还亮着灯。方云英熟门熟路地走向办公楼,彭树德的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,她踩着楼梯往上走,女式硬皮鞋踩在地上铿锵作响,每一步都像敲在空旷楼道里的鼓点。
走到彭树德办公室门口,她抬手敲了敲门,“咚咚咚”三声,里面没有动静;又敲了几下,依旧鸦雀无声。方云英皱了皱眉,伸手拧了拧门把手,门是锁着的。她心里瞬间升起一股火气,其实不用多想也知道,彭树德肯定又没在办公室。
这些日子,她早就听说,彭树德在机械厂宾馆长期有一个固定包间,经常借着加班的名义,在那里鬼混。只是方云英从未点破。
方云英压下心头的怒火,转身就往楼下走,步伐依旧沉稳,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些。她拎着小包,径直走向厂区角落的机械厂宾馆,那是一栋四层小楼,装修不算精致,却收拾得还算整洁,是厂里用来接待客户的地方,由于位置一般,少有对外开放。
谁也没想到,竟成了彭树德寻欢作乐的据点。
走进宾馆大厅,前台的灯亮着,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低着头,摆弄着手里的毛线,录音机里放着广播,这小姑娘倒是看起来刚参加工作没多久,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。
听到脚步声,小姑娘抬起头,看到方云英的衣着打扮和气质,眼睛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身,局促地问道:“同……同志,您好,请问您要住宿吗?有没有介绍信?”
方云英走到前台,双手搭在台面上,语气冰冷地盯着小姑娘:“我找彭树德,他在你们这儿包了房间,说一下,在哪个房间?”
小姑娘听到找厂长彭树德,脸色瞬间变了变,眼神有些慌乱,知道这估计是传说中的方云英了。
彭树德早就特意交代过,不管是谁来问,都不能透露他在宾馆的房间号,哪怕是厂里的其他领导,也不行。
小姑娘咬了咬嘴唇,低着头,小声说道:“对……对不起,同志,我……我不知道彭厂长在这里,他没在我们这儿包房间。”
“不知道?”方云英冷笑一声,语气里的压迫感更重了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,“我是他家属,不是外人。我再问你一遍,他在哪个房间?你要是再敢跟我装糊涂、不说实话,我马上给你们宾馆经理打电话,当场就辞退你,你信不信?”
小姑娘确定了这就是厂里人都说的方家姑奶奶,吓得浑身一哆嗦,她刚从乡下出来,好不容易托人找到这份工作,最怕的就是被辞退,方云英的气质和语气,绝非开玩笑,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,瞬间就慌了神,再也不敢隐瞒,抬起头,声音带着哭腔,飞快地说道:“在……在楼上四楼,最东头那间,408房间……”
方云英闻言,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,只是冷冷地瞥了小姑娘一眼,没再说话,拎着自己的小包,身姿优雅地转身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留下小姑娘一个人,探着头在前台瑟瑟发抖。
顺着楼梯走到四楼,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,方云英径直朝着最东头走去,很快就到了408房间门口。还没等她敲门,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不堪入耳的男欢女爱的声音,夹杂着许红梅的娇嗔和彭树德的笑声。方云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复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,抬手,用力敲了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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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咚咚咚——”敲门声急促而有力,房间里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。方云英隔着门板,语气冰冷,清晰地喊道:“彭树德,开门!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,没有任何动静,仿佛里面没有人一样。方云英等了三分钟,不见动静,火气又上来了,抬手又敲了几下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:“彭树德,我知道你在里面!你再不开门,我现在就给公安局打电话,就说你们在这里卖淫嫖娼,到时候,看你这个厂长的脸,往哪儿搁!”
这话一出,房间里很快就传来了慌乱的动静,还有彭树德低声呵斥的声音,没过多久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响,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彭树德探出头来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,身上的衬衫扣子扣了一半,看到方云英冰冷的眼神,他的眼神瞬间有些闪躲,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:“云英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等我换好衣服,咱们去办公室……”
方云英一把推开他,径直走进了房间。房间不算小,外面算是办公室,里面则是一张双人床,一个床头柜,一张桌子,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衣物,空气中满是暧昧的味道。
许红梅坐在床边,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脸上满面潮红,看到方云英进来,她的眼神闪了闪,却并没有太过慌乱,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方云英瞥了许红梅一眼,又看向一旁还在扣扣子的彭树德,语气里满是嘲讽和鄙夷:“彭树德,你也不看看自己,都五十的人了,一把年纪,天天跟个毛头小子似的,你就不怕她把你这身老骨头给榨干?”
许红梅的脸微微一红,连忙拿起放在床边的包,低着头,快步就往门口走,路过方云英身边的时候,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。
彭树德却依旧一本正经,一边扣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,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,语气故作严肃地说道:“你胡说什么呢?我和红梅就是在研究工作,厂里的事多,忙到这么晚,就在这里临时商量一下,你别想歪了。”
方云英气得差点笑出来,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,生怕有人路过听到,连忙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怒火和羞耻:“研究工作?彭树德,你要点脸行不行?你俩关起门来,研究的是计划生育吧?你都多大岁数了,一把年纪,还不知道廉耻,就不怕被厂里的职工看到,传到县委领导耳朵里,丢尽你的脸,也丢尽方家的脸?”
说完,她又转头看向正要走出门口的许红梅,冷冷地白了她一眼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还有你,这么大个姑娘,有手有脚,干点什么不好,非要跟着他这种老东西鬼混,丢不丢人?”
许红梅脚步一顿,猛地转过头,脸上的羞涩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服气,她抬起头,直视着方云英,语气强硬地说道:“方主席,这话您可没权力批评我。我和彭厂长是你情我愿,再说了,您自己也不见得干净,凭什么来指责我?”
最后一句话,许红梅说得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戳中了方云英的痛处。
她和马定凯的事,许红梅知道她不意外,但是竟被许红梅当众戳破。
方云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,她猛地抬起手,指着许红梅,转头对着彭树德,厉声呵斥道:“彭树德!你看看她!你看看她胡说八道什么!给我扇她!给我狠狠扇她一巴掌,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!”
彭树德皱了皱眉,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领带,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,却并没有动,只是对着方云英摆了摆手,语气敷衍地说道:“好了好了,云英,你别闹了,这是单位,像什么样子。”说完,他又转头看向许红梅,语气缓和了些,“红梅,你先回去吧,厂里那些事,你记得尽快落实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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