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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建阳神童（第1页）

过了新年，便是立春，漫天的冰雪刚刚完结，又迎来了漫长的雨季。

这雨水，从三月开始，没完没了，时断时续地，象哭嫁的新妇的泪水。墙壁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玉，大木衣柜里，壁窗上，青石板上，到处都是湿润黏腻的。阴冷的空气像毒蛇一样无孔不入，哪儿都是冷飕飕的。

才过正午，天色便暗了下来，黄子悦还未下朝，他的贴身侍女宛若蜷缩在渌水居的小院里的那条狭长的，空荡荡的回廊中，看着外面肆意飞舞的雨帘发呆，一动也不想动。

肩上不经意被人拍了一下，宛若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，有些不悦地回过头，却见语容咧着嘴，嘴里嚼着青梅，笑呵呵地站在身侧。语容是住在后院竹园的三夫人李长沅的贴身侍女，也是宛若从小到大的玩伴。

这里是东樾国大名鼎鼎的丞相黄引忠的府邸。

黄引忠本是文人心性，他用花中四君子梅，兰，竹，菊来命名自己以及三位夫人居住的园子，以彰显自己高雅而清廉的一生。

大夫人公孙珠玉住梅园，二夫人裴惠儒住兰园，三夫人李长沅住竹园，而他自己，则在后院的东南角落划了巴掌大一块地方，命名为菊园。园中只建了一栋三层的阁楼，黄引忠把前院的书房搬了过来，取名万仞轩。出自陆机的《文赋》“精骛八极，心游万仞”。平日里丞相无论休息还是会客，都在万仞轩中，倒是个清净别致的地方。

黄子悦是黄引忠与二夫人裴惠儒的第一个孩子，所以渌水居又在兰园中。

东樾的贵族，视丰腴为美，语蓉正是世人眼中标准的美人。她丹凤眼，樱桃唇，身量适中，体态圆润。一袭嫩绿色的纱裙，层层叠叠堆了好几层，如云雾般，衬得皮肤更为水嫩白皙。

只可惜身份低微，上门求娶的人虽多，都是些渔户仆役之类的贫寒人家，她都一一拒绝了。李长沅知她生性清高，目中无尘，也常常把她引荐给丞相的门客中尚未发迹的文官，无论家事还是个人的潜力都是很不错的，但她还是一一拒绝了。李长沅也因此有些生气，从此不再管她。故而语蓉长到十六岁了，还没有人家。她自己也不着急，李长沅也十分无奈。

宛若懒懒地往后挪了一下位置，招呼她在自己跟前坐下，“这冷飕飕的天，你怎么有兴致跑我这来了。”

语容一撇嘴，“谁稀罕来你这儿！”

话刚落音，忽然觉得自己矫情了。这渌水居向来是东樾闺阁少女心驰神往之地，偏她说不稀罕！

“不稀罕？”宛若抿嘴一笑，“不稀罕不也是一日两三回地来么？

语容脸色一红，“若不是因为你，我才懒得来呢！”

说罢便心虚地瞄了宛若一眼，宛若却不甚在意她的话，一双眼睛此刻正心不在焉地朝门口张望。

渌水居在兰园左边靠里面的位置，不大的一个院落，两三幢楼阁，看着十分古朴素净，没有庄严的雕栏玉砌，没有精妙的飞檐画壁，掩映在两三颗积年古树的巨大的伞翼之下，处处显得幽静自然。与它的主人黄子悦的气质相似。

黄子悦自幼天资聪颖，三岁识字，五岁做诗，七岁能文，小小年纪便被选入宫为太子伴读，十三岁入职中书省，十八岁做到了中书舍人，从五品。普通人寒窗苦读一辈子，未必能以正五品致仕，他却从正五品开始入仕。

作为东樾有名的神童，黄子悦并没有恃才而骄。相反，同他的父亲一样，十分低调。虽然生得十分清俊，却总是素衣白裳，一律吃穿用度，都十分简约。京城女子，无一不爱慕其才华，贪恋其美色，敬仰其人品。

作为黄子悦的贴身侍女，宛若也不是没对他犯过花痴。

但也仅仅是犯犯花痴而已，主仆二人地位悬殊，宛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。

好在黄子悦待她很好，从未视她为奴仆，大抵是丞相膝下没有女儿，黄子悦几乎把宛若当成了自己的妹妹。

相府中大多数奴仆是很势利的，眼见宛若在黄子悦跟前十分得宠，便犯了眼红的毛病，几次三番在裴夫人跟前添油加醋地抹黑，久了裴惠儒也十分不喜欢宛若。

语容心里为宛若感到不值，“这渌水居上上下下都是你一个人在打点，堂堂丞相府多买几个侍女的钱都没有了么？裴夫人摆明了是要整你！”

宛若摇摇头，她指着前方告诉语容“你方才进外院的大门时，没发现那里多了一道岗哨么？门口的侍卫日夜守着，就是不让闲杂人等进来。这是我家少主定的，同裴夫人毫无关系。你如今还能在在这里畅行无阻，是我提前跟门口的侍卫打好招呼了。”

语容四顾左右，忽然恍悟道，“难怪这些日子渌水居比从前冷清了不少，从前你们这渌水居跟个庙会似的，什么人都喜欢往这里来。”

宛若无奈笑道，“也不知他抽什么疯，把满屋子的侍女都赶跑了，外头那两个做粗活的小丫头，若不是我执意留着，也要被他赶走。可不就是累我一个人么？倒是裴夫人最近有些奇怪，莫名其妙对我特别好，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！”

语容想了想，“她对你有偏见，本就是那一班碎嘴老嬷嬷们的挑拨的。有道是日久见人心，日子长了，她便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！”

宛若微笑不语。

语容从回廊边伸出来的一两丛兰花中摘了一朵，戴在宛若头上，“你家少主是出了名的嘴刁。他若离了你，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
语容所言非虚，宛若的厨艺，膳房的老厨师也是交口称赞的。不仅色香味俱全，还有十分有滋补功效。

宛若笑道，“别光说我了，说罢，你到我这里来，是长沅有何吩咐？”

李长沅同宛若还有语容是一起进相府做侍女的，三人关系本就亲密。后来她去万仞轩当差，与丞相朝夕相对，日久生情。丞相一生看淡儿女私情，临到老了，却为了她，不顾宗族反对，也不管晚年的清誉，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做了正妻，这也是当年轰动了整个建阳城的大事。

李长沅的肚皮也争气，成亲不上一年，便怀了身孕，让年过半百的丞相再次做了父亲。

语容点点头：“长沅说，再过几日，便是晴翠山春祭，这是你头一次出府，让你跟在我们车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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