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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0章（第1页）

吴掌柜指挥伙计将槅扇门上好，只留了一扇，挂出去一盏灯笼，上头却写着一个&ldo;穆&rdo;字。

&ldo;司主很快就到。&rdo;吴掌柜替陈太初换了一坛子酒，低声道。

种麟从穆辛夷面前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油饼，包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，嘟囔起来：&ldo;你这女娃娃真奇怪，烂西瓜吃得欢，那鸡丝馄饨倒不吃。太初外婆做的野菜饼你也不吃，这油饼倒吃了第三张。&rdo;该哭的时候不哭，该笑的时候不笑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，做些莫名其妙的事。她就是那个傻子，哪里不傻了？反正他种麟看不出来。

陈太初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穆辛夷盘子里：&ldo;吃吧，不让你见我外翁外婆，是我的主意，对不住。&rdo;他和种麟的谋算，事关重大，绝不能给李穆桃知道，索性让穆辛夷一无所知才更放心。

穆辛夷抬起眼：&ldo;我不是难过你不让我见你外翁外婆。我阿姊那样对不住你家，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。而且你们肯定有许多话说，有许多事要商量。我只是难过这座城，还有这些人‐‐，不只是刘六家的，飞将巷李家的，不只是你外翁外婆，还有在这里的西夏人，我看见他们也难过得很‐‐&rdo;她哽咽着摇了摇头：&ldo;你是对的，是他们不对。可也不是他们不对，是梁太后不对。其实也不是她不对，是贪念不对，是打仗这件事不对。&rdo;

陈太初给她倒了一碗酒：&ldo;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梁氏她虽然是汉人，却也是西夏人，她做的也是她认为对的事情。这世上，人人都觉得自己做的才是对的。小鱼，你不一样，你有恻隐之心，不分族群，不分国家。别觉得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或者是不好的。你很好。你是西夏人，可你也明白秦州百姓的苦，为他们难过，若有赵国的人要伤你，也得先过我这一关。&rdo;他放下筷子，看向门外。

&ldo;谁敢伤我家阿辛一根汗毛，自有我卫慕元焘出手。还用不着你一个赵国人出头。&rdo;卫慕元焘大步迈入客栈。夕阳似乎还在他头上脸上流连忘返。他高大魁梧的身型遮住了最后一丝余晖。

客栈的最后一扇槅扇门，掩了起来。门外站满了卫慕元焘的亲兵。

第四卷春回积雪层冰里

第239章

卫慕元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，先看了看陈太初和种麟，才看向穆辛夷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，轻轻放在她面前，粗长的手指笨拙地揭开上头的麻绳，摊开麻纸，里面是满满一包饴糖，淡淡的金色暖暖的。

&ldo;阿辛，我是兰州的元焘大哥。你别怕，记得这个吗？你爱吃糖，你阿姊爱吃蜜饯。&rdo;卫慕元焘指了指饴糖，赔着小心：&ldo;想不起来也不要紧，你阿姊过两天就来接你。你先跟我走好不好？&rdo;

穆辛夷看着那包糖，忽地抬起头：&ldo;元焘大哥，我不傻了，我认得你，我不跟你走。

卫慕元焘一愣：&ldo;阿辛？&rdo;

&ldo;元焘大哥你有把波斯宝刀，上头镶着许多红的绿的蓝的各种宝石，你有个妾侍擅自拔出，就被你砍了双手。你后来又买了三个手很好看的妾侍。&rdo;穆辛夷低声说：&ldo;你对阿姊和我很好，可是你太凶了，我不跟你走。我留在这里等阿姊。元焘大哥，你把元初大哥还给陈太初吧。&rdo;

卫慕元焘的黑脸更黑了，这还不傻？还不如以前好呢。

&ldo;你阿姊特地交待，她看见了你，才能把陈元初放出来。&rdo;卫慕元焘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太初：&ldo;你们最好不要妄动，也别给我惹麻烦。

陈太初看向手边的酒坛：&ldo;我大哥是中毒还是成了废人？&rdo;

穆辛夷和种麟都一愣。

卫慕元焘眸色一亮：&ldo;你就是阿辛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她的陈太初？&rdo;

陈太初的手按上了酒坛：&ldo;在下陈太初。&rdo;

&ldo;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大哥的毒是太后下的，只有她能解。手筋脚筋也是太后下的手。毒不解就死，毒解了也是一辈子废人。&rdo;卫慕元焘轻描淡写地道：&ldo;他宁死不降，要不是阿桃和我暗中照应，早就是尸体一具了。太后说的是，只要一张脸还在，无手无腿都不要紧。能活着交给你，也不容易。&rdo;

陈太初抿唇不语，盖在酒坛上的修长手指指节发白，手背上的青筋满满平复下去。是，大哥还活着就好。他早料到李穆桃敢担保帮他救出大哥，一定是因为大哥已经对西夏没有了威胁。李穆桃再与梁氏不和，也不会做对西夏真正不利的事。正如自己再怎么愿意照顾穆辛夷，也绝不会因为她做任何对不起大赵的事。

这些天往返兴庆府，陈太初看得很明白：李穆桃要逼梁氏退兵，并不是为了和大赵和解或是感念陈家当年收留她们，更不是感恩爹爹教她武艺或她和大哥的往日情分。西夏百姓不想战，物价飞涨，粮食空仓，男子甚至孩子都被逼着上了战场，民怨沸腾。西夏朝廷里党项贵族和汉官不和，党同伐异。十二军司里四个军司对梁氏不满，互斗严重。只要京兆府守上一两个月，梁氏进不得，退也不得，被利州路熙河路援军还有永兴军路东西夹攻，除了溃败退回兰州，别无他法。李穆桃想要宫变掌权，借自己的力借陈家的力借大赵的力，最省事不过。

明知道大哥已经是废人，还利用大哥让自己救她的妹妹，让她行事再无后顾之忧。利用大赵诱西夏大军深入，好让她趁西夏退军时名正言顺地夺取军国大权。李穆桃真是好算计。

想起那夜大哥在自己屋里喝醉了，喃喃重复说着总会忘记的，总有一天会忘记的。陈太初的心被猛然扎了一刀。他已经可以做到想起阿妧和六郎时波澜不惊，可大哥这些年的心思，他却没办法不痛心。

穆辛夷的目光落在陈太初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的手上，用力眨了眨眼，轻声又坚决地开口道：&ldo;我在这里等我阿姊，我不走。&rdo;

卫慕元焘看了她片刻，见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，正强忍着不掉下来。&ldo;砰&rdo;地站了起来：&ldo;好。你们这两日哪里也不要去，我的人会一直守着。&rdo;他看向陈太初：&ldo;你若敢有异动，我麾下等着屠城的人可就不一定忍得住了。&rdo;

陈太初双目如电，手中酒坛突然炸了开来，烈酒淌下，桌面上湿了一大片，酒顺着桌fèng无声地流下，滴在了穆辛夷和种麟两人的腿上。

槅扇门开了又关上，外间的天终于黑了下来。

穆辛夷看着桌面上的酒，像浅水的小河，往几条桌fèng里慢慢地汇去，腿上湿的地方越来越大，她眨了眨眼，桌面上的酒水多了几滴，只有极轻极轻的声音，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声音，是她错以为有声音，眼泪又怎会有声？

陈太初一动不动，片刻后站起身来，一步一步极稳地踏上了楼梯。他修长的身型依然笔直如松，在楼梯上投下的影子，却断成了一截一截，随着他的转身，扭曲了一下，又再一截一截地跟着他上楼去了。

种麟一拳砸在桌面上，溅起了一些酒水花，他看了看穆辛夷，捏紧了拳头，一肚子的闷气无处可撒，站起身狠狠瞪了穆辛夷一眼，也上楼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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